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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一行没有尽头的脚印(散文)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抒情散文

周末回老家参加一个发小儿子的婚礼,没想到遇见了好几个儿时的玩伴,多年不见,大家凑到一起就唠个没完。凶悍泼辣的女主人郑二嫂见我们老哥几个蹲在房山头没完没了地唠,便扯着嗓子冲正在指挥端盘子上菜的支客人高喊:“倪老大!快把这几个老小子让到后屋去,给他们单摆一桌,让他们坐下唠,别蹲在那跟受大气似的。”“好——嘞!”倪老大拖着长音应了一声,然后冲二嫂嘻嘻一笑,转身张罗去了。

俗话说,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我们老哥几个是喝一口井里的水长大的光腚娃娃,从小就在一块玩,没有拘束也用不着客套,话题自然也都是儿时的那些旧事。酒过三巡,大家的话多了起来。坐在我对面的滨生说:“吃完饭咱们去“下洼子”溜达溜达,好几年没来了,不知道现在变成啥样了。”“行!”大家附和着。听到下洼子,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和我最要好的伙伴宝财,于是问:“咋没见着宝财呢?他也应该来呀。”没想到我这一问,让原本热烈的气氛顿时冷清下来,大家都撂下碗筷,沉默不语。大约过了三四分钟,坐在我旁边的丰春说话了:“他死了,上吊了。”“上吊了?!”我惊愕地看着丰春反问道。“可不是呗,太可怜了,老了老了连个窝都没有,都是他那个……”我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只觉得心里一阵刺痛,眼前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身影:瘦瘦的,长着一个大大的红鼻头,两条细长的腿呈X形,走路摇摇晃晃……

我的故乡是东北农村最常见的那种自然形成的小屯落。屯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分东西两个生产队,我家住在屯子东头,归东队,宝财家在屯子西头,归西队。宝财的老家是辽宁盘山的,后搬到我们屯子来的。宝财属蛇,比我大一岁,因为他说话总是玄玄乎乎的不着边际,所以屯子里般大般的孩子都讨厌他,不愿意跟他玩,不过他跟我倒是挺好的,因为我老家也是辽宁的,好歹也算个老乡吧。

宝财经常跟我炫耀他如何有能耐,他说在老家的时候他曾经空手抓过黄鼠狼子,黄鼠狼子放出的臭骚屁把他熏迷糊了,两天两宿才醒过来。他还说他跟他爹上山抓过蛇,吃过蛇肉,他说蛇肉不好吃,有股土腥味。虽然他说的那些动物我都没见过,他说的那些事也无法考证,但是他绘声绘色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也不能不让人信服。吹归吹,可自打认识了宝财,我的口福就来了,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顿肉,而且都是鱼呀、虾呀、青蛙、野鸭等野生动物的肉。那时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农村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个肉星,能吃上肉,别提多高兴了。

宝财一有功夫就领我去下洼子摸鱼捞虾,也不在宝财好吹牛,他的确也有点能耐。过去我们抓蛤蟆都是用铁钎子扎,他却不同,用竿钓。他的钓蛤蟆杆非常简单,一根架条,上面拴上一根纳鞋底用的麻绳,麻绳的另一端拴着一个串着一截一截的“曲蛇”(蚯蚓)的绳圈。别看工具简陋,但非常适用。青蛙的嘴特别大,舌头也特别长而且能舌尖朝里折叠,别看青蛙平时懒洋洋的蹲在那不动,可当它捕食的时候却异常敏捷,他的舌头就像一根套索,突然抛出卷住猎物。在杂草丛生的沼泽里,只要青蛙探出水面,就难逃厄运。那时候青蛙特别多,一会儿就能钓上好几只。宝财不仅会钓蛤蟆,抓鱼也很在行。秋天,沼泽里的水慢慢消退,小鱼小虾都跑到水位较深的水泡子里避难,这时候捉鱼非常容易,先是把泡子的进水口用塔头墩堵死,等水流的差不多了再把出水口堵死,然后在泡子里来回跑动,把水搅浑,一会儿的功夫,鱼儿们就被呛“翻白”了,飘在水面上,任你随意去抓。不过这个办法只对鲤鱼、鲫鱼、鲢鱼有效,鲶鱼、嘎牙子、泥鳅是生活在泥水里的,不怕水浑,再搅和也没用。

下洼子面积有几百公顷,沟渠密布,芦苇丛生,夏秋时节,各种鸟儿都来到这里栖息繁衍,这里不仅是鸟儿们的天堂,也是我们小伙伴的乐园,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都能见到我们快乐的身影。

宝财刚搬屯子来的时候只有十来岁,因为他嘴欠,没少挨揍。记得有一年冬天,我们一帮小伙伴在井沿旁边的冰面上抽冰尜,宝财晃晃悠悠地挑着一副水桶来打水,见我们都在抽冰尜,有点眼热,就把水桶放在井沿边上,站在一旁看热闹。都是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好胜心强,他见老杨家“二孩儿”的冰尜转得不快,手就痒痒了,一把抢过鞭子自己抽起来,还没抽几下二孩儿就过来要鞭子,他想再使劲抽几下就把鞭子还给二孩儿,没想到用力过猛把冰嘎抽飞了,一下子掉到了井里。这下可不得了了,二孩儿一边哭一边骂,拼了命似的追着宝财打,宝财比二孩儿大两岁,跑得快,二孩儿没撵上,一气之下就把他的水桶踢到井里了。见这情景,我们呼啦一下都吓跑了,好几天没敢去井沿玩儿。后来听说两家老人也因为这事闹了个半红脸,村支书出面调节才算了事。

宝财虽然好吹牛说话不靠谱,但是他的心眼非常好使,记得有一回我们五六个同学中午放学回来去下洼子下鸭套,套野鸭子,下完鸭套弄得浑身都是泥,怕回家挨骂,就去东大濠洗澡。刚洗不一会我就觉得我的右腿有点痒,挠了一把没管事还是痒,我抬腿一看,吓了一大跳,原来是一只蚂蟥(水蛭)叮在我腿上,鲜血直流,我吓得大声喊叫,几个同学把我推上岸,并且用蒿杆往下扒拉,可是叮得太深了,扒拉不下去,有人拿来鞋,用鞋底拍,也无济于事,这时候,宝财不知从哪出来了,他掏出一盒火柴,划着后在蚂蝗的身上烤,蚂蝗受不了火烧,蠕动着身子慢慢的退出来了,宝财又薅了一把“婆婆丁”,用嘴嚼烂,敷到创口上,然后把裤兜撕下来给我包扎伤口。当时,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被宝财的行为感动的,我泪流满面。几十年过去了,每次看见腿上的伤疤,都会想起宝财,想起童年的伙伴和那些难忘的故事。参加工作以后,我搬到了城里,就很少见到宝财了。前年秋天,也是来屯子参加婚礼,得知宝财的媳妇得癌症死了,儿子也走了,他一个人过得很艰难。

宝财因为腿有点毛病三十多岁才说上媳妇,他们夫妻俩就一个独生儿子,视为掌上明珠,娇生惯养,儿子要星星不敢摘月亮。宝财两口子非常能干,手也巧,夏天种地,冬天割芦苇、蒲草编炕席、打草帘子,还养了一帮鸡鸭鹅狗,俩人省吃俭用,盖了三间大瓦房,他们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供儿子上大学,找个好对象,娶妻生子,把香火延续下去。可是他们的儿子却不争气,好吃懒做不说还不好好念书,对他爹妈也不孝顺。他嫌家穷,埋怨爹妈没能耐,给不了他幸福的生活,中学还没毕业就走了,说是去了广东,扔下他爹一个人住在他老姨家的偏厦子里挨饿受冻。

自打宝财媳妇得了癌症以后,他们家就一天不如一天,手术费花了不少钱,割去了半拉肺,病也没治好,出院没几天就死了。宝财打电话把儿子叫了回来,可是还没等烧头七,儿子就张罗卖房子、卖地。他说东北天气太冷,不适合老年人居住,尤其是像他爹这样有气管炎的,更不宜在这住,广东一年四季都是夏天,气管炎到那就好。他劝他爹把房子卖了跟他去广东生活,他说他在那边有一个工厂,是做小孩儿玩具的,挺挣钱的,不过最近赊出去的货款没要回来,资金有点周转不开,把房子卖了正好也能帮他一把。宝财不知道被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活心了,思忖着就儿子这么一个亲人了,家产早晚都是他的,卖就卖了吧,于是,他把房子卖了,钱全都交给了儿子,儿子拿着钱走了,临走的时候告诉他让他在家等着,他回去安排安排,过几天就回来接他。宝财日日等夜夜盼,可左等右盼儿子也没回来,他打电话,电话换号了,从此就没有了音信。

由于宝财长年累月在冰冷的水田里干活,落下了静脉曲张和脉管炎的毛病,天一冷两条腿就火烧火燎地疼,尤其是房子卖了以后,租住在小姨子家的偏厦子里,偏厦子又潮又冷,老毛病犯了,左脚背和小腿出现紫斑,并且开始溃烂。他没钱去医院治疗,也不想治了,因为他一想起音信皆无儿子,心里就没有了活路,他想一死了之,什么牵挂都没了。一挨又是两个多月,腿烂得下不了地了,连襟怕他出啥意外受连累,就找到村里。因为宝财有儿子,不符合国家特困救助、供养条件,村里也帮不上啥忙,最后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先把他送医院,总不能见死不救,住院押金先由他连襟垫上,等医保报销了再还他,自费部分由村里承担。宝财住了两个多月院,命好歹保算住了,但失去了一条腿,成了一个残疾人。

初冬的一场大雪把大地捂得严严实实,没处觅食的麻雀们聚集在房檐下,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宝财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心烦意乱,迷茫的双眼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前天中午,小姨子凤菊来到他的小屋,说他们两口子明天就要走了,去三亚女儿家过冬,让他搬到上屋去住,帮他们看看家,烧烧火,别把暖气、自来水冻了,他心神恍惚地答应了。昨儿一大早,小姨子又来了,扔给他二百块钱,两口子就乘早班车走了。

土炕已经好几天没烧火了,冰凉冰凉的,宝财实在躺不住了,挣扎着坐起来。他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双臂,然后拿起靠在炕沿上的双拐拄在腋下,摇摇晃晃来到锅台旁边的三脚桌前,拿起暖瓶想倒点水,暖瓶是空的,他叹了口气,放下暖瓶回到炕前,倚着炕沿把盖在被子上的棉大衣穿上,拖着一条僵硬的腿来到房门前,他站在窗前向外凝视了许久,然后回过头看了看昏暗的小屋,推开了房门。外面的积雪很深,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拄着双拐艰难地向东走去。他路过一个理发店,进去理了发,刮了脸,然后又来到屯子东头老王家食杂店,就着香肠和面包喝了两杯白酒,临走的时候买了一打烧纸,几个苹果、橘子还有一包蛋糕。这是宝财留在他生活了近六十年的小村最后的身影,没有人注意他,也没有人知道他要到哪里去。

冰雪残酷无情地封盖了“下洼子”,空旷寂寥的雪地上,几只饥饿的乌鸦跳跃着觅食,不时发出哇——哇,哇——哇低沉而嘶哑的鸣叫。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印在灰蒙蒙的雪地上,在夕阳下格外清晰。这是一行孤独的脚印,也是一行失去了灵魂的脚印。它一直向东方延伸,没有陪伴也望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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