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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那一弯皎洁的月儿(散文)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2-9 分类:微散文

(一)

三十多年过去了,可那一夜,那一弯皎洁的月儿却始终挂在萍的心头……

1980年她高考失利回到家乡,被乡里聘为乡中学的英语老师。上班的第一天在校长办公室里,她见到了他。校长指着她对他说:“这是给你们班安排的英语老师。”然后指着他对她说:“这是你要任教的初一二班班主任老师晖,你们互相认识一下吧,希望你们好好配合,共同把初一二班的英语教学抓上来。”他大胆地打量了她,个子不高,苗条的身材,一头短发,格外精神,一双不大的眼睛满含羞怯的微笑,像两弯皎洁的月牙儿。她迎着他的目光只敢看了他一眼,白净整洁,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满是书卷气。就这样,他们之间算是相识了。

她的家就住在学校所在的村子,这是城乡结合部的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子,没有啥好风景,到处都是一些外地人租住房屋搞起来的小作坊、修理铺、废品收购站,看上去街道两侧破破烂烂,环境很不洁净。学校,是这个村子里最美的风景:这是一所旧社会地主的庄院,三进院落,高大的围墙把喧嚣嘈杂破烂的一切都挡在了外面,院子里每一进院落都栽种了许多花卉,虽然都是些草本植物不值钱,但是每当春天来临,院子里就会弥散起各种芬芳,各式花朵会伴着孩子们花一样的笑脸绽放着。特别是从大门外贯通的一条砖铺甬路两旁的垂柳,更是妩媚迷人,万千长长的枝条瀑布般地垂下来,在风中轻舞,更让这个幽静的校园增添了几分恬静幽雅。垂柳之间栽种着月季花,盛开时满院飘香。村里的小学也在这里,她是从这里读完六年小学、三年初中才走出去的,对这里有着深厚的感情,一草一木都觉得亲切,现在又回到这里,更感到一份别样的依恋,加上自己的英语水平勉强应付得了初一的课程,所以每天放学后她都会继续留在学校,备完课、批改完作业后,就打开录音机自学英语课程。

他的家乡远在几百里以外的山区,有幸赶上了恢复高考制度,他那双已经握了三年多锄杠的手竟然又拿起了笔,成为市师范学校的学生。毕业后,他没有回故乡——因为那个贫困瘠薄的山沟沟除了母亲和弟弟几乎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那里留给他的所有记忆似乎都是饥饿、劳累和受人欺负的屈辱和痛苦。他的父亲解放前被抓壮丁参加了国民党部队,历经无数战斗却因为他有点文化被留在团部做文书而躲过了受伤和死亡。在辽沈战役中成为被俘人员,回到家乡把家里人乐坏了,却从此成为专政对象,每到政治运动来时他都要扒一层皮。到了文化大革命,政治迫害变本加厉,而且还加上了肉体的折磨,这让他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于是在一个月黑头的夜晚,他趁看守人员不注意,从看管他的土屋窗子爬出来,直接栽进了门前的深井里。父亲虽然解脱了,可家里人却从此处境更加艰难了,“畏罪自杀的反革命家属”这顶血淋淋吓人的大帽子,让他们喘不过气来。家里的老老少少出了家门都像过街的老鼠,几乎遇不到一个好脸色。现在,他终于从那个受尽歧视、欺侮的地方出来了,扬眉吐气地和其他人一样可以自由地呼吸空气,可以尽情欣赏蓝天白云,他为啥还要回去呢?他的许多同学都被留在了市里,他尽管被分配到这个偏远的城乡结合部的乡村中学,但他已经很满足了。他喜欢这个村外的幽静校园,他的宿舍就在这个校园的最后一排瓦房里。每到学生放学后,校园里就剩下他和校门口耳房里的校工大爷,他站在作为操场的院落里,觉得整个校园都属于他一个人。这种感觉是他过去二十多年里从未有过的,这让他感到惬意和兴奋。

每天,她上课的时候,他总是悄悄地站在教室的后窗下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他是怕班里那些调皮的捣蛋鬼不服从她的管教,破坏她的课堂纪律。她那婉转轻灵的声音从窗子里飘出来,撞击着他的耳骨,像柳丛里春天的黄莺鸟唱歌一样动听。每天放学后,他总能看到窗子里她认真备课、批改和自学的身影,那夕阳晚照或橘黄的灯光下的美丽倩影,让他着迷。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她察觉到了他那双深情的大眼睛里透出的目光,她的心倏地一下颤抖了,那是一种渴望和甜蜜。假如哪一天,她没看见他,会觉得心神不宁,会觉得好像少了啥;假如在早晨上班或晚上放学的校园里单独相逢,她总会觉得胸膛里好像揣着一只兔子,乱蹦乱跳,惊慌得不行。如果不经意间目光交错,只一瞥,她不仅心跳得厉害,而且脸上也会像绽放了桃花或者落上了晚霞,飞起一片红云,热乎乎、火辣辣的。

她放学后的备课、批改和自学开始有点乱了,总觉得不能平心静气,人坐在那里,眼睛看在书上,但思想似乎伸出了许多触觉,都在探寻他的信息。她知道,自己是爱上了,可又拿不准他对她的态度,特别是看到他最近跟新分配来的两个女大学生亲亲热热地闲聊,她心里直冒酸水,有点替自己担心。她受不了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折磨,她觉得必须主动出击,不可以坐以待毙。于是,借着帮助校人事干事整理档案的机会,她看了他的档案,记住了他的生日。那天,一大早,她就将一大饭盒热乎乎的猪肉芹菜馅饺子递到了他的手上,他那时正在生火做饭,下意识地接了过去。她低眉敛目地用英语轻声说了一句:“happybirthdaytoyou!”转身便跑开了。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一下子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啊。望着她娉婷的身影,他的眼睛湿润了。那天的饺子,是他一生中吃到的最香的一顿饺子。

晚上,他一直徘徊在校门口,等着她回家。见她从办公室走出来,他慌忙迎上去,将刷干净的饭盒递给了她,喃喃地说了一句:“谢谢!”她看了他一眼,狡黠地说:“看我手里拿这么多东西,怎么拿饭盒呀?”他明白了,连忙说:“我给你拿着。”就这样,在那个晚上,那条她回家的小路,他们一起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直到一弯新月皎洁地挂在学校瓦房的上空。她说:“算了,这些书今天晚上拿回去也没时间看了,还是送回办公室吧。”等她锁好办公室的门,刚刚习惯了明亮灯光冷丁走在砖铺的凹凸不平的甬路上,竟然被一块凸起的砖头给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幸好有他在身旁,她竟然倒进了他温暖的怀里。两个人在一阵惊惶之后,呆呆地定住了,她看到了他目光中那燃烧的火焰,他则从她那两弯月牙似的眼睛里看到了难耐的渴望。于是,两张嘴在月牙的笑声里贴近了,粘到了一起。要不是更夫大爷的那一声故意的咳嗽声从树影后边传来,那一夜它们不知道要粘到啥时候呢。

(二)

他们结婚了。幸福洋溢在他的脸上,他每天几乎都是哼着歌儿走进校园的。更夫大爷和他取乐:“你走了,没人和我作伴,怪寂寞的,回来吧!”他总是笑呵呵地说:“等着吧,您呐!”一口京腔京调,甜蜜也充盈了他的心田,从月牙似的眼睛里流溢出来,任谁都看得出。他没有房子,她就叫他住进她的家,直到学校给他在校园旁盖了三间瓦房,他们才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从此,她像一只忙碌的春燕,把这个安乐窝拾掇得井井有条,她要他一回到家里就感到那来自她内心饱含着浓浓爱意的温暖。一年后,他们的女儿诞生了,让这个家里越发像一块磁石,强烈地吸引着他。不管工作多忙,不管外面有多少应酬,他都会按时回家,几乎像手表的时针一样精准。

日子,像流水一样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孩子渐渐大了,作为母亲的她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交给了女儿,而他在经过了稚嫩、莽撞,甚至几分浅薄的青春后,不仅性格成熟稳重,而且业务也出类拔萃,成为学校的顶梁柱,先是做教研组组长、学年组组长,后又做学校团委书记、教导处主任、副校长,最后在四十三岁时做了校长。工作更忙了,应酬更多了,各种诱惑也越来越多起来,她和家再也不像磁石那样紧紧地吸引他了。

学校里有一个三十五岁的单身女教师,长得十分漂亮,面容姣好就像二十几岁,大伙儿都说她像电影明星张瑜——那时电影《庐山恋》正火爆播映,张瑜可是千百万中国男青年心中的神圣偶像。她叫曼,年轻时,就因为自身条件太过优越,找对象时挑来挑去,一直没有入她法眼的,环顾四周,就看好他了,却遗憾地发现他已经结婚了。但是,这么多年曼一直默默地吞噬着对他的暗恋之苦。后来她勉强地找了一位当兵的结了婚,却不料不到半年,丈夫竟然在一次海防工事施工的事故中牺牲了。尽管也有人帮助她介绍对象,但总是高不成低不就,就一直寡居着。在学校原来的人事干事退休后,她接替了人事干事的工作,这样一来,他和她单独接触的机会就多起来。本来,他早就感知了她的脉脉柔情,现在看到原本就不漂亮的妻子因为年纪大了,还得了腰椎间盘突出症,过早地衰老了,鬓角上都飘出了一缕难看的白发,根本无法和曼相比,他的心里也开始生长出枝枝蔓蔓来了。

一次,他带着曼去大连开会,海滨大连的旖旎风光和身旁漂亮温柔的曼让他心荡神驰。会议结束的宴会上,他喝醉了,她把他扶回了她的单间,醉眼朦胧的他看着两靥生花、双目含情的曼,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而曼更像干柴思烈火、大旱望云霓,于是,他们在销金帐里、鸳鸯枕上尽享了人间快乐,直到一个星期后才不得不打道回府。

他人回到了家里,可心却丢在了外面,常常在上班的时间借故钻进曼的小屋,享鱼水之欢。作为妻子的她竟然毫无觉察,她对他有一种毫无缘由的信任,这信任也许来自那种从初恋开始就刻于心头的挚爱。

不久,曼怀孕了,他想叫她打掉孩子,因为他还没有做好舍弃家,舍弃妻子女儿的打算。他喜欢她,不过是随着地位升高而不断膨胀的一种占有欲望,当然还有男人本能的那种对漂亮女人的垂涎,虽然不是一种逢场作戏,但只是吃着锅里惦记盆里的龌蹉。可是曼不这样想,她要从他妻子的手里把他夺过来,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孤苦伶仃地自己在难熬的长夜里咀嚼那黄连苦胆一样难以下咽的单相思。她假装答应他,请了长假,说是回黑龙江娘家去做手术并养养身子。直到肚子里的孩子七个多月了,无法再进行流产、引产手术了,才挺着锅一样的大肚子回到学校。这一下,整个学校都炸了营。妻子当然也知道了,家里不再是他的安乐窝,而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热战、冷战、拉锯战,无休无止。妻子背着他去找过曼,把家里仅有的几万块钱积蓄都给了曼,希望她罢手,并且作为她的营养费和生产费用。可是,曼没有答应,曼要的不是钱,是人,是他的感情,是她后半生的依靠和幸福。

女人,在感情的漩涡里挣扎着的女人,永远是弱者,是受伤的一方。

不久,曼一个人去了市里的妇婴医院生产,他想去却没敢去,因为区教育局和区纪委已经开始调查这件事了,正在研究如何处理他呢。直到医院因为曼难产需要家属签字,找到他这个曼的单位领导代替家属签字,他才硬着头皮去了医院。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曼竟然真的没有熬过难产这一关,死于严重的孕高症。他慌了,面对曼光溜溜冰冷的尸体和曼留给他的嗷嗷待哺的孩子他懵了,一下子昏了过去。

曼的后事是由学校书记、副校长、工会主席几个带领全校老师给料理的。他们还安抚了从黑龙江悲愤交加怒气冲冲赶来的曼的亲属。当他从医院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处理妥当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个整天和他拼死拼活的妻子竟然把曼的孩子抱回了家里。他被勒令停职了,先是在家里反省,后是在区教育局干部扩大会议上做出深刻检查。一天,一直没有搭理他的妻子忽然对他说:“去殡仪馆看看曼吧,今天是她的百日。”他的泪水呼的一声像潮涌一样夺眶而出、潸然而下,他竟然无法控制哽咽起来。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哭声里包含着多么复杂的情感,有对曼的思念和歉意,有对妻子的感激和愧疚,有对自己行为的悔恨和自责,当然也有对未知前途的忧虑和恐惧。

到了殡仪馆,找到了曼的骨灰盒,他顾不得一些熟人异样的目光,找了一处偏僻的地方,摆上祭品,点燃香烛,焚烧了纸钱,一任泪水长流,他从心里向曼做了深刻的忏悔,当然不仅仅是对曼,而是对妻子、孩子,对组织和社会,他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然而,等待他的是更残酷的现实。区纪委决定撤销他校长职务,开除他的党籍和公职,鉴于他悔罪态度较好才免于提起刑事诉讼。从一个备受尊敬的名师、校长,一下子变成了灰溜溜的过街老鼠,命运仿佛和他开了一个大玩笑,又把他送回到文化大革命时期。每天睁开眼睛,他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他不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妻子和孩子的目光虽然已经消退了责怪,但冷冰冰的感觉还是叫他不寒而栗。一个人,特别是一个男人,连家都无法呆下去了,这是怎样的悲哀啊?

(三)

他开始破罐子破摔了。他不回家了,住进了曼那间学校大墙外由仓房改造的宿舍里,整天啥事也不想干,就是钻进麻将馆打牌,他迷上了赌,他特享受赌场上的惊心动魄。赢了钱,他就去馆子里喝个烂醉,或是去歌厅和洗浴中心找“小姐”胡混。输了钱,有时候有钱给,没钱给的时候就耍赖,叫债主找他老婆要。因此,常有债主堵住萍的门,凶巴巴地朝萍和孩子耍威风,而他却躲得老远。萍去找过他无数次,可一次也没能看到他的好脸色。她也曾经叫两个孩子去找过他,希望他能看在孩子们可怜巴巴的份上,迷途知返,回家好好过日子,可是照样不起作用,他仿佛真的如大家议论的那样:生就的骨头长成的肉,算是改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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